去斯坦福和詹姆斯·斯托克代尔吃午饭之前,写商业书的吉姆·柯林斯先读了《爱与战争》。这本书是斯托克代尔和妻子合写的,讲他在北越当了八年战俘的那些年里两人各自的经历。柯林斯越读越压抑,可他明明知道结局:斯托克代尔回家了。
于是在去教工俱乐部的那段慢路上,他问斯托克代尔:当年身在其中、根本不知道结局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据柯林斯记述,斯托克代尔说:「我从来没有对故事的结局失去信心。」
两人默默往前走,斯托克代尔拖着那条一直没好利索的僵腿。走出大约一百米,柯林斯问:那谁没能出来?
「这个简单,」斯托克代尔说,「乐观的人。」
圣诞节,然后复活节
柯林斯听糊涂了,一百米之前,斯托克代尔说的还是从不失去信心。斯托克代尔接着解释:乐观的人,就是那些说「圣诞节前就能出去」的人。圣诞节来了,又过了。然后是复活节,复活节也来了,又过了。「他们是心碎而死的。」
斯托克代尔自己的估计,是在半空中做的。1965 年 9 月 9 日,他驾着 A-4 以 500 节的速度扎进高射炮的伏击圈,弹射出来,下面是一个小村子。按他自己的说法,吊在伞下大约有三十秒,他小声对自己说:「到了下面,至少五年。我要离开技术的世界,走进爱比克泰德的世界了。」
爱比克泰德是他读过的斯多葛派哲学家。斯托克代尔写道,他从那里学到的,是在脑子里分开放两份档案:一份装「由我决定」的事,一份装「不由我决定」的事。自己的看法、目标、态度,放进第一份;自己的身份处境,放进第二份。照这个分法,出狱的日子该放进第二份。斯多葛派的劝告,按他的说法是:「把你能控制的事做好,你的手就够忙了。」
相信结局会好,直面眼前的事实,别给自己许日子。
2001 年,柯林斯在《从优秀到卓越》里把这叫作「斯托克代尔悖论」。那本书研究的是一些从优秀走向卓越的公司。他写道,每一家都遇到过严重的逆境,而每一次,管理团队的反应都一样:一边冷静接受最残酷的现实,一边对最终的结局抱着毫不动摇的信心。
自己定的出狱日子,像一个许诺的人根本兑现不了的承诺。日子每过去一次,承诺就再碎一次。
一次散步,一项研究
这个故事得打个折扣来听。它是一次谈话,由柯林斯转述;教训立在斯托克代尔的一句回答上,不在对战俘营里谁死了、为什么死的统计上。在《从优秀到卓越》里,这个悖论是柯林斯从他挑选研究的公司里读出来的规律,不是测出来的效应。
倒是有人测过回国战俘的乐观程度。2012 年,美国海军罗伯特·E·米切尔战俘研究中心的研究者,对越战时期被遣返的战俘做了 37 年的跟踪。在资料齐全的 224 人里,和「从未得过任何精神科诊断」关联最强的因素是乐观。这是活着回来的人身上的关联,不能证明是乐观让他们恢复了健康。
这听上去和斯托克代尔的回答正好相反。可看看研究怎么定义乐观:它不是对日子的预测,而是解释坏事的方式。乐观的人把坏事看成暂时的、局部的、外在的;悲观的人看成永久的、全面的、怪自己的。这个测量来自一份人格测验,平均做于 1975 年,也就是大多数人回国两年之后。而且,研究里只有回了家的人,说不了谁没能回来。
两段话放在一起读,说的也许是两种不同的乐观。一种给出一个日期;另一种只是说,这件坏事不会永远持续,不会毁掉一切,也不全怪你。
「下个季度就来人」
假设你带一个五人小组,赶上招聘冻结。一月份你告诉大家,两个新工程师「一季度之后」到岗;四月份,你改口说「二季度之后」。路线图上,排的还是七个人的活。
每报一个新日子,能换来一周的安静;可团队也一直在围着可能不来的人做计划,日子每落空一次,下一个日子就更没人信。
斯托克代尔的两份档案,给了另一种谈法。招人放进第二份,那不由你决定;放进第一份的,是路线图。你告诉大家:产品照样要上线,只是今年剩下的时间,计划按五个人来排。然后六个人一起定,砍掉什么。
到了周五,白板上多了一列,标题是「今年不做」,下面写着四个项目。没有人再等七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