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面,至少五年。我要离开技术的世界,走进爱比克泰德的世界了。」
1965 年 9 月 9 日,詹姆斯·斯托克代尔吊在降落伞下,飘向北越的土地,小声对自己说了这句话。他是航母「奥里斯卡尼号」舰载机联队的指挥官,几分钟前,他驾着 A-4 以 500 节的速度一头扎进了高射炮的伏击圈。按他自己的说法,从弹射出来到落在一个小村子的大街上,他大约有三十秒。
村里的人扑上来,把他摁倒一顿痛打,前后两三分钟。打完,他的一条腿断得很厉害。他当时就认定,这条腿这辈子好不了了。他猜对了。
往下飘的那半分钟,他还算了一笔账。北越手里大约有二十五名美国战俘,多半关在河内。弹射之后活下来的联队指挥官只有他一个,所以他会是这些人里军衔最高的。而这场仗,他认定至少还要再打五年。
于是他接过了指挥权。四十二岁,拄着拐,一切都得瞒着看守。起初手下大约五十个美国人,后来超过四百。大家隔着墙用敲击码说话。每个新来的战俘都要先被绳子捆到招认点什么,再单独关上一个月,「反省罪行」。斯托克代尔写道,官方那条「只报姓名、军衔、编号」,在那间屋里根本撑不住。他要下的是人做得到的命令。最主要的一条叫 BACK US:不在公开场合鞠躬,不上广播,不认罪,临别绝不向他们示好。US 不是「美国」,是「团结高于自我」。
这是要付代价的。1967 年 5 月,营里的喇叭喊话:真心悔过的人,可以提前回家。斯托克代尔下令,谁都不许接受。随后,他和身边最信得过的十个人被单独隔离,头两年戴着脚镣,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死在了那里。1969 年秋天,他被搜出一张纸条,他怕这张纸条会害死别人,就用打碎的窗玻璃割开了手腕。看守发现了他,把他救了回来。在这次之前,他还曾亲手把自己弄伤毁容,好让看守没法拿他做宣传。他的荣誉勋章嘉奖令写道,看守们由此认定了他「不屈的意志」,此后对所有战俘的折磨都收敛了。
多年以后,斯托克代尔在斯坦福的胡佛研究所做高级研究员。写商业书的吉姆·柯林斯去和他吃午饭。去之前,柯林斯读了斯托克代尔和妻子西比尔合写的《爱与战争》,越读越压抑。他问斯托克代尔:当年身在其中、根本不知道结局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据柯林斯记述,斯托克代尔说:「我从来没有对故事的结局失去信心。」
两人接着往前走,斯托克代尔拖着那条僵直的腿。走出一百米左右,柯林斯问:那谁没能出来?
「这个简单。乐观的人。」
柯林斯听糊涂了。斯托克代尔接着说:「乐观的人。他们总说,『我们圣诞节前就能出去。』圣诞节来了,圣诞节又过了。然后他们说,『复活节前就能出去。』复活节来了,复活节又过了。……他们是心碎而死的。」
2001 年,柯林斯在《从优秀到卓越》里把这叫作「斯托克代尔悖论」:坚信自己最终能赢,同时直面眼下最残酷的现实。
斯托克代尔在半空中给自己的估计,是至少五年。他回家那年,是 197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