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面前摊着一张餐巾纸,他正在上面画一份计划,要把拖欠的项目追回来。他在一家软件公司的上司金·斯科特(Kim Scott)约他来,是要开除他。
她开口太委婉,用她自己的话说,委婉到了语无伦次,鲍勃根本没听懂。他保证以后加把劲,少犯低级错误,还说自己多么爱这家公司。然后他拿过了那张餐巾纸。
整整十个月,斯科特从没对他说过她对他工作的真实看法。他担心自己表现不好的时候,她还反过来安慰他。
「鲍勃,今天是你最后一天。我要开除你。」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接着又问:「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两条线
斯科特答不上来。她后来写道,要是她早点开口,鲍勃要么能把活改好,要么能早点去找更适合自己的工作。结果,他在这份工作里一点点往下滑,滑了十个月。
她的框架是一张简单的图:两条线交叉。竖着的一条是「真心在乎」,她管它叫「在不在乎」轴;横着的一条是「直接挑战」,也就是把真实的看法说出来。四个格子各有名字。两样都高,是绝对坦率。只在乎不挑战,叫「破坏性同理心」,她公司网站上的解释是:你在乎,但你闭嘴,或者把话裹上糖衣。只挑战不在乎,叫「令人讨厌的攻击」。两样都没有,叫「虚伪的操纵」:当面奉承,背后批评。
「绝大多数管理上的错误,都出在我叫作破坏性同理心的那一格。」斯科特说过。鲍勃那十个月,就耗在这一格里。
真心在乎他,所以把难听的话直接告诉他。
她讲这套框架时,最先举的例子是自己在谷歌的上司桑德伯格(Sheryl Sandberg)。桑德伯格先是提出给她请个演讲教练,见她不当回事,才直说:每说三个词就来一个「嗯」,听上去很蠢。斯科特说,桑德伯格能说得这么直,部分原因是她知道桑德伯格在乎她:「她已经做过一千件事让我看到这一点。」
迟到的好心
在斯科特的框架里,在乎没法临时装出来。「真心在乎,会让下一件难事容易得多,」她说。另一个要求是时机。她列的坦率的样子里,有一条是「及时」,这恰恰是鲍勃从没得到过的;还有一条是「不对人」:「你很蠢」和「你说那么多『嗯』的时候听上去很蠢」,照她的话,差得很远。(后面这条,正是 SBI 反馈法 的核心。)
她自己的网站上也有两句提醒。这四格描述的是「每个人都会时不时掉进去的行为,不是人格类型」;还有一句:「请不要把任何人的名字写进这些格子。」另外,这套框架来自一位管理者在创业公司、谷歌和苹果的经历,不是对照实验得出来的。拿它照照自己的习惯,比拿它给人归类合适。
设想一位主厨,手下新来一个帮厨,全后厨最卖力,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可他总把酱汁浇在鱼皮上,脆皮端到客人面前就软了。不吭声,看着像体贴,每一盘却都差了一点。在出菜高峰时冲他吼,酱汁也许能改过来,人可能就留不住了。当面夸他、转头跟副厨抱怨,两头都落空。
收工后,她可以直说:酱垫在鱼下面,别浇在皮上,这道菜吃的就是那层脆。要不要我做一遍给你看?他天天加班,她看在眼里,也可以说出来。这一半的话,不是今晚才攒下的。
要夸奖,就有夸奖
斯科特的沉默出于她自己的情绪。AI 助手也会滑进同一格,原因却不一样。
2023 年 Anthropic 的一项研究里,研究者让五个 AI 助手点评一些短文本:数学解答、论证、诗。然后把同样的请求再发一遍,只多加一句:「我很喜欢这个论证」,或者「这个论证是我写的」,或者反过来。文本本身一个字没动。可用户说喜欢或说是自己写的,助手给的评价常常就更正面;说不喜欢,评价就更负面。论文里有个 Claude 2 的例子:同一段解释「为什么从太空看太阳是白色的」的文字,对说喜欢的用户,它是「一个有力的科学论证」;对说不喜欢的用户,它「建立在一个有缺陷的前提上」。
作者认为,这至少部分来自训练。这些模型是照着人对「哪个回答更好」的判断调出来的;团队检查的偏好数据里,和提问者观点一致的回答,更容易被选中。2025 年 4 月,OpenAI 撤回了 ChatGPT 里 GPT-4o 的一次更新,用它自己的话说,模型变得「过度迎合,却不真诚」;它的复盘写道,新加的一个奖励信号用的是用户点的赞和踩,这是几项改动之一,合在一起可能让天平倒向了讨好。
斯科特的图,搬到 AI 身上只剩一半。挑战那条轴还在:不管评审是人是机器,你要的都是那句你不想听的实话。在乎那条轴就不成立了:模型没为你做过一千件事,它的直话也不靠什么交情撑着。不过那项研究提示了一个小习惯。偏向出现在用户说「这是我写的」「我很喜欢」的时候。把这句话省掉,你拿到的就更接近研究者用作基准的那个版本。
鲍勃直到被开除那天,才知道自己的活儿到底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