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 1 月 2 日，拉里·桑格揣着一个几个月都没解决的难题，在圣迭戈太平洋海滩的一家墨西哥餐馆吃晚饭。
他负责 Nupedia，一部免费的网上百科全书，钱来自吉米·威尔士当合伙人的互联网公司 Bomis。桑格认为，百科要可信就离不开专家；顾问委员会大多是有博士学位的教授，通过了一套他后来称作「极其严格的七步流程」的审稿制度。到 2000 年秋天，桑格和威尔士都觉得它太慢了。桑格写了好几份更简单的方案，据他说，威尔士一份都没批：每份都要写太多程序，公司请不起程序员。
饭桌对面，老网友本·科维茨给他讲了沃德·坎宁安的 WikiWikiWeb：任何人都能新建、修改的网页。当晚或第二天一早，桑格就写好了方案。搭维基非常简单，用不着再雇程序员，用他的话说，「吉米很难拒绝」。
计划本来很小：公众在维基上起草文章，这些内容再送进 Nupedia 的审稿流程。维基 1 月 10 日上线。顾问委员会里明显多数的人根本不想和它扯上关系。于是 2001 年 1 月 15 日，维基换了自己的域名重新上线，名字叫「维基百科」。
「谁能合理地猜到它会成呢？」桑格后来写道。
谁也规划不出来
到 1 月底，维基百科大约有 600 篇文章；到 5 月，3900 篇，而且越长越快。威尔士让桑格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它身上。那年夏天，Nupedia 也试了一个自己管着的维基，叫「Nupedia 黑板」，基本没人用。到 2001 年冬天，Nupedia 正式批准发表的文章只有大约 25 篇。
看不清因果的时候，先小步试，长得好的再加码。
在库尼芬框架里，这是面对「复杂」局面的办法。戴维·斯诺登和玛丽·布恩 2007 年在《哈佛商业评论》上写道，在这类局面里，正确答案没法事先「挖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只有事后回头才看得明白。但他们说，只要领导者做一些「失败了也无妨的实验」，有启发的规律还是会浮现。用他们的话说，领导者「得先探测，再感知，然后响应」。所谓响应，就是给长起来的东西添把柴，让其余的自己淡掉。他们举的例子是 eBay：1995 年，皮埃尔·奥米迪亚在个人网站上开了「Auction Web」，挂出的第一件拍品就是他的探测。
维基正是这个样子：几乎不花钱，挂在自己的域名上，离 Nupedia 的招牌远远的；长起来以后，威尔士就把桑格的时间往那边挪。Nupedia 的七步流程恰好相反：在谁也不知道志愿者会怎么做之前，就把一套周密的设计定死了。桑格写道，他和别人犯的一个「明显错误」，就是以为会有很多志愿者耐着性子走完这么复杂的流程。
有两点要提防。这个故事被人讲，是因为探测成功了；「Nupedia 黑板」也是一次探测，无疾而终。桑格也没把账全算在流程头上：他写道，Nupedia 是「因为没人管而枯萎的」，主要是互联网泡沫破裂后没钱请专职组织者。探测也不是万能的。按斯诺登和布恩的框架，碰上危机要先动手，碰上日常问题，用现成的办法就行。
三周，两个小尝试
假设你的团队分在两个办公室，彼此几乎不说话。你不知道为什么，而重组一次，几个月都改不回来。于是你试两件小事，为期三周：两个办公室每周开两次十五分钟的通话；再从两边各挑一人，结对做一件小任务。
开始前，先写下要看什么，比如群里跨办公室的提问有多少，以及什么情况下叫停。到第二周，通话已经没人说话了；那一对做完任务，还在互相发消息。你停掉通话，又组了第二对。
分几步放出来的模型
2019 年 2 月，OpenAI 发布了 GPT-2 语言模型最小的版本，1.24 亿参数，出于对生成假新闻等滥用的担心，扣下了更大的版本。5 月放出 3.55 亿参数的版本，8 月放出 7.74 亿的，11 月放出完整的 15 亿参数版本。
每一步之间，它请康奈尔大学、明德国际研究学院反恐研究中心等合作方研究滥用、检测和偏见，自己也盯着网上论坛。它的威胁监测「没有在公开论坛上发现直接滥用 GPT-2 的证据」，不过看到了有人讨论怎么滥用。2019 年 11 月的报告说，只发现了极少的滥用迹象；报告同时说，这并不能排除滥用，因为有些人，比如国家级的行为者，更难监测。
最值得借来的是最后这句：探测只能告诉你传感器够得着的东西。给团队推一个 AI 工具时，先从几个人、一项任务开始。写下要查什么，比如每周亲手抽查一批产出；写下什么情况扩大、什么情况停；再写下你的检查看不到什么。
探测留下的东西
维基刚起步时，桑格提了一条规则：「忽略所有规则」。他写道，这本是一句「临时的、开玩笑的叮嘱」，让大家先写内容，别纠结格式。他和威尔士还商定，除非极端情况，不赶任何人走，他也只当这是权宜之计。他后来写道，这固化成了「一个很难改的传统」。
后来，桑格彻底否定了这条规则。一位参与者却说：「这条规则就是维基百科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