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西尔斯请来在沃尔玛干了 20 年的吉姆·霍沃思，管西尔斯和凯马特两块招牌的门店。他一眼看出，凯马特的食品和药品比沃尔玛、塔吉特都贵，于是带人研究给牛奶、汽水这类商品降价。那年夏天，公司内部的研究团队拿出方案：在几十家凯马特降价，把价格拉到和沃尔玛相差 5% 以内。
各事业部的总裁都点了头。接着，霍沃思的人请他们出 200 万美元，把这件事做起来。
没有一个人肯出。《彭博商业周刊》记者 Mina Kimes 采访的八位前高管说，没有哪个事业部愿意拿自己的经营利润，去换大家共用的门店里多来的客流。团队又把方案报给首席执行官，想借一笔钱。方案被否了。
总裁们并不反对这个主意，他们反对的是买单。每个人的奖金，都挂在自己部门的利润上。
三十张损益表
2008 年 1 月，西尔斯宣布重组。董事长埃迪·兰伯特是对冲基金出身的亿万富翁，公司被他拆成 30 多个事业部，有服装、工具，有 Kenmore、Craftsman 这样的品牌，也有 IT 和人力资源。每个事业部都有自己的总裁、自己的董事会、自己的损益表；兰伯特评估各部门、计算高管奖金，看的都是它自己的「业务经营利润」。凯马特降价，各部门眼下就得掏钱；带来的顾客属于大家，落到各自的考核表上，就谁也不属于。
人人的数字都好看，团队照样可能输。
帕特里克·兰西奥尼在 2002 年的《团队协作的五大障碍》里，把这一条排在五大障碍的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这本书是一则关于虚构公司的寓言，不是研究报告。他的公司对第五个障碍的表述是：「追逐个人目标和个人地位，会侵蚀团队对集体成功的关注。」
据前高管对 Kimes 的讲述，这种情形在西尔斯好几个地方都冒了出来。家电部门卖 Kenmore 要给 Kenmore 事业部交费，卖 LG 这类外面的品牌反而赚得多，于是把 Kenmore 的对手摆到了店里更显眼的位置。各部门争抢每周促销传单的版面，前高管说，传单最后成了「科学怪人」：螺丝刀和女士内衣登在一起。西尔斯没有否认 Kenmore 这个例子。兰伯特则为这套设计辩护，说分权的结构「久而久之能产生更好的信息」。
问题也不全出在这套模式上。2007 年，重组之前，西尔斯的利润已经下滑了 45%。从 2005 年收购到 2013 年年中，销售额从 491 亿美元降到 399 亿美元。2018 年 10 月，西尔斯申请破产。
竞争什么时候管用
各算各的账，也不总是错。2003 年，Bianca Beersma 等人做了一个实验：75 个四人团队在模拟任务里工作，奖励方式各不相同。按竞争给奖励，团队更快；按合作给奖励，团队更准。成员更外向、更随和的团队，在合作的奖励下表现更好；而奖励方式对表现差的成员影响最大。
所以要问的是：团队要的结果是什么。一支篮球队，如果每个球员只按自己的得分论功，可以人人数字好看，照样输球：传球没人记功。西尔斯的门店，要的正是那一传。
兰西奥尼的模型本身，很少经过独立检验。2026 年一篇小型预印本调查了 40 个学生项目团队，五项里只有「关注结果」这一项和成绩显著相关，而且只在作者报告的两种相关指标中的一种里显著。
五个智能体，一片湖
让每个 AI 智能体只顾自己，同样的缺口也会出现。在 Giorgio Piatti 等人发表于 NeurIPS 2024 的 GovSim 模拟里，五个语言模型智能体扮演渔民，共用一片最多能容纳 100 吨鱼的湖。每个月，每个智能体决定捞多少；剩下的鱼会翻一倍，但不超过上限；一旦低于一个很小的下限，鱼群就彻底崩溃。每个智能体拿到的指令都写着：目标是让自己的长期收入最大化。月与月之间，它们可以互相交谈。
在这片湖和另外两个类似场景里，多数模型都没能让共有资源撑下去。Llama-3-8B 这样的较小模型，从没撑过第一个月；任何一个模型，能撑满十二个月的运行都不到 54%。接着，研究者在每个智能体的记忆里加了一句话：在当前情况下，如果人人都捞得超过某个数，共有资源下个月就会减少。在这项追加实验里，平均存活时间多了四个月。这个平均数没算原本就已撑满的两个模型与场景组合，而且因为费用，这项实验没测 Claude-3 Opus。
这句话同时做了两件事：告诉每个智能体可持续的上限，又把上限放进「如果人人都这样」的问题里。不管哪一件起了作用，共同的结果都摆到了它们眼前。
如果你让几个智能体合做一件事，也可以照着做，再检查效果。给每个智能体交代共同的目标，不只是它自己那一块。然后按合起来的结果评判这次运行：比如在合并后的代码上跑全套测试，亲自读一遍合并后的产出，别只信每个智能体报告「我这部分做完了」。
两个班次，一堆退货
假设你管一个仓库，分白班和夜班，各自按每小时发货单数考核。夜班的数字一路往上走。白班组长一直抱怨：每天早上一上班，就有一推车处理到一半的退货等着。
你在两位组长的考核表上都加了一行：两班合计清掉了多少退货。下一周，夜班每小时的发货单数掉了一点。
早上的那车退货，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