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 6 月 20 日，南非小城克尼斯纳。法国队这天的训练对公众开放，附近镇区的孩子们受邀来看球，看的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一批球星。两天后法国要打东道主南非，只有大胜才可能留在世界杯。
球场中央，队长埃夫拉（Patrice Evra）和体能教练迪韦尔讷（Robert Duverne）吵得不可开交。主教练多梅内克（Raymond Domenech）上前把两人拉开。迪韦尔讷把手里的秒表往草地上一摔，走了。
接着，球员们回到大巴上，把自己关在里面，窗帘拉着。据欧洲体育台的回忆，孩子们对着一辆大巴看了足足四十来分钟。
领队瓦伦丁（Jean-Louis Valentin）离开球场时对记者说：「这是丑闻。」「我辞职。」随后，多梅内克从大巴里走出来，向记者念了一份声明，写声明的是他自己的队员：「全体球员一致反对法国足协开除阿内尔卡的决定。」
法国队主教练，在替自己的球员宣读抗议书。
三天里漏出去的话
往回倒三天。法国 0 比 2 输给墨西哥的那场比赛，中场休息时，前锋阿内尔卡（Nicolas Anelka）在更衣室里辱骂了多梅内克。两天后，这句话登上了《队报》头版，几个小时后阿内尔卡就被送回了家。埃夫拉对记者说，队里有个「叛徒」把话漏了出去。
所以到了罢训那天，队长当众给出的病因，既不是球踢得差，也不是队友骂了教练，而是队里有人靠不住，关起门来说的话会传出去。
兰西奥尼（Patrick Lencioni）的模型也从信任讲起，但不是同一种信任。埃夫拉说的是保密和忠诚；兰西奥尼说的，是敢在同事面前承认弱点和错误。借他的模型，可以追问克尼斯纳的那群球员：他们敢不敢认错，敢不敢提出不同意见？他 2002 年的书《团队协作的五大障碍》是一则寓言：一家虚构的公司 DecisionTech，一位新上任的 CEO 凯瑟琳·彼得森，一个乱到可能拖垮公司的高管团队。故事里提炼出五种障碍，他的咨询公司 Table Group 把它们画成一座金字塔，从下往上编号。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怕暴露弱点，就建不起信任；想维持「人为的和气」，就压住了围绕观点的建设性冲突；目标不清、没有真正认同，大家就做不出能坚持到底的决定；怕人际上的尴尬，就没人去要求别人负责；各自追求个人目标和地位，团队就顾不上集体的成绩。
信任在最底层。成绩在最顶上，也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那一层。
兰西奥尼的判断：团队交不出成绩，病根常在底层的信任。
拿这座金字塔去看克尼斯纳，好几层是一起塌的。更衣室里的争吵上了报纸头版。球星和教练之间的裂痕，先变成一句辱骂，再变成一次泄密，最后变成一场罢训。球员们的回应，是一份「一致」反对开除阿内尔卡的声明。6 月 22 日，法国 1 比 2 输给南非，三场只得 1 分、进 1 球，小组垫底回家。这个故事能帮你看清每一层大概长什么样，却证明不了是哪一层引出了下一层。
畅销书，薄证据
Table Group 说，这本书卖出了 300 多万册，译成 30 多种语言。独立的检验却少得多。
少有的一项，是 2026 年 8 月贴出的一篇预印本，还没有经过同行评审。巴西圣保罗 Insper 大学的研究者，按兰西奥尼的五个维度调查了 40 个学生项目团队，再拿结果去对团队的成绩。整体关联不强。五个维度里，只有「对成绩的关注」跟成绩的关联达到统计显著；金字塔的地基「信任」没有。几层之间是不是层层引发，作者也没有检验。
一项学生研究说明不了太多。但它提示，这座金字塔更适合拿来当一组问题去问，别当成团队怎么垮的定律。
从塔尖往下读
设想你带一个五人小组，季度目标没完成。复盘时，每个人自己的数都挺好看：设计师的稿子交了，工程师的任务单也都关了。最省事的做法，是下季度把目标定得更狠。
按兰西奥尼的模型，可以先往下走一遍。有没有人对那个共同的数负责，还是每人只管自己那份？当初定计划时，大家是真的认了，还是只是不再反对？开头那次会上，有人争过吗？你也许会发现，有两个人一月份就心里打鼓，只是没说。要真是这样，目标定得再狠，换来的可能还是同样的沉默。
一家由代理组成的公司
2025 年，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为主的一组研究者，研究了 AI 代理组队干活时会在哪里出错。他们分析了 7 个多代理系统的 1600 多条运行记录，归纳出 14 种失败。有一条记录里，负责手机应用的代理始终没告诉上级代理，用户名必须是手机号；上级也始终没问。另一条来自 ChatDev，这个系统模拟一家软件公司，代理们分别扮演 CEO、CTO、程序员和审查员。它写出的国际象棋程序通过了审查，审查查的是代码能不能编译这类事；程序照样有错，因为没人拿真正的棋规去核对。
研究者的改法是改结构：只有 CTO 代理确认每条审查意见都处理完，活才算干完。在 32 个编程任务上，成功率从 25.0% 升到 40.6%。作者认为，很多失败出在系统怎么组织，「而不是单个代理的能力局限」。
相通的地方到这里为止。论文把这些归为设计和协调的问题，没谈任何人的情绪，改法也是一条规则，跟信任无关。能搬过来的是塔尖那一层：总得有人对共同的结果负责，拿真正的目标去核对它。即使加了新规则，大多数程序还是没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