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 年 1 月,福特在密歇根州海兰帕克的工厂门外,挤满了来找工作的人。福特刚刚宣布:干八小时,给五美元。厂里原来的工钱,是干九小时拿 2.34 美元。
福特把工钱翻了一倍还多。原因之一,恰恰是让他的工厂快起来的那样东西。
二十九道工序
1913 年 4 月 1 日前后,福特的工程师拿 T 型车点火系统里的飞轮磁电机做了个试验。在那之前,一个磁电机由一个工人从头装到尾,大约要二十分钟。
他们把这份活拆成 29 道工序,沿着一条线,每道由一个人做。装配时间降到 13 分 10 秒。再改一改,降到了 5 分钟。
接着他们把整台车也这么拆了。在固定工位上装一台底盘,最快也要 12 小时 28 分;上了移动的流水线,到 1914 年初,只要 1 小时 33 分。
流水线上的人不喜欢这种干法。到 1913 年底,福特的工人流动率达到 380%。工厂想多留住 100 个人,就得招 963 个。按亨利·福特博物馆的说法,五美元日薪让很多人忍下了这种节奏。
福特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在 1922 年写道:「我没能发现重复劳动对人有任何伤害。」
而最早为分工说话的那个人,一百五十年前就看到了另一面。
一根针的十八道工序
1776 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第一章里写了一个做针的小作坊。做一根针,被拆成大约十八道工序:「一个人抽铁丝,一个人拉直,一个人切断,一个人削尖。」
他见过一个只有十个人的作坊,一天能做四万八千多根针,每人合四千八百根。他写道,要是各干各的,每个人「肯定做不出二十根,也许一天连一根也做不出来」。
这就是分工的买卖:把活拆成小步,产量能翻好几倍,枯燥也一样。
斯密心里有数。几百页之后,在第五卷,同一个作者警告:一个人「一辈子只做几个简单的动作」,通常就会「变得愚蠢无知到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极点」。他没把这当成少见的副作用。他写道,除非政府花些力气去防,这就是「广大人民」必然落入的境地。
为分工立论的那本书,自己也附上了账单。
如今的分工,多半是按工位拆,不再按工台拆。想象一个理赔部门:第一个人查表格,第二个人查保单,第三个人批付款。每个工位都很快。可一份错得恰好不在任何一张核对单上的理赔,能一路通过三个工位,因为谁的活都不是看完整份材料。第二个工位的人也许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觉得怪」不是她那一步的活。
给 AI 的流水线
同一招在 AI 身上也管用,理由和斯密的很像。
Anthropic 写给开发者的智能体指南里,有一种做法叫「提示词串联」:把任务拆成固定的几步,每一步交给一次单独的模型调用,后一步检查或接着前一步做。指南说,目的是「用更长的耗时换更高的准确率,让每一次调用都变成更容易的任务」。还有一种做法,是把一件活拆成几块同时做,因为按指南的说法,模型「在每一次调用只处理一个方面时,通常表现更好」。
串联里第三步的那个模型不会觉得无聊,也不会被别家更高的工钱挖走。斯密担心的人的代价,在这里不存在。
斯密的条件还在。指南只建议在任务「能轻松、干净地拆成固定子任务」时这么做。针能这么拆。很多活拆不了,硬拆的结果就和那个理赔部门一样:每一步都做得不错,却没有一个人在看整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