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年 3 月 23 日,星期一,哈罗德·希普曼又请海德镇布鲁克诊所的一位医生替他会签一张火化表。布鲁克诊所就在市场街上,正对着他的诊室。调查委员会后来认为,诊所很可能就在那天把数字调了出来:三个月里,他们替独自行医的希普曼签了 16 张这样的表,这还不算死在医院的、土葬的、交给验尸官的。布鲁克诊所自己有五位医生、大约 9500 名病人,同期记录的死亡是 14 或 15 人,连死在医院的也算在内。
他们估计希普曼的病人大约 3000 人。这样算,他的死亡率「至少」看上去是他们的三倍左右。可在这之前的几个月里,每次有人不安,得到的都是寻常的解释:他的老年病人多;他出了名地爱上门看病。
第二天早上,一位合伙人打电话给验尸官,验尸官请警方调查。调查委员会发现,负责的警探对「这些数字和死亡率毫不重视」,4 月 17 日就结束了调查。那年 9 月被捕之前,希普曼又杀了三个病人。调查委员会最终认定,他至少杀害了 215 名病人。其余经过见案例。
波动什么时候意味着出了事
「波动什么时候意味着出了事?」这是沃尔特·休哈特 1931 年一本书里的小节标题。他是贝尔电话实验室的技术人员。他写道,有些波动来自「未知的或偶然的原因」,一个过程仍可以在稳定的范围里上下起伏;如果凭过去的经验,能大致预测它将来会在什么范围里变动,他就说这个过程「受控」。另一些波动来自他所说的「可查明的原因」,他写道,这类原因「可以找到并消除」。
如今这两类波动通常换了名字。按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英格兰的一份指南的说法,普通原因造成的是「正常的波动」,特殊原因则表现为「不寻常的模式」,「不太可能是偶然出现的」。
平常的起伏出自系统本身,异常的跳动可能另有原因。难就难在,眼前这一下到底是哪一种。
想想上班通勤:看红绿灯和路况,单程 25 到 35 分钟。追问周二为什么比周一多花了四分钟,通常问不出什么。哪天花了 70 分钟,就不一样了:多半出了什么事,值得弄清楚。
两种认错
按质量工程师穆斯塔法·施赖姆在戴明研究所网站上的概括,休哈特指出过两种错误。第一种,结果其实来自普通原因,却当成特殊原因去应对,这就是瞎调。第二种反过来,结果其实有特殊原因,却当成平常。
在海德镇,第二种错误有很好的掩护。老年病人多、医生爱上门,都是说得通的解释,也都是在讲系统本身。可数字显示的差距,比这些因素通常能造成的大得多。
统计方法带来的,是反方向的风险:把平常当成有事。后来研究者把统计过程控制里的累积和控制图,用在 1993 到 1999 年间 1009 名全科医生的病人死亡数上,有 33 名医生越过了报警线,希普曼是其中之一。作者认为,数据质量差,加上病人住在养老院或临终关怀机构这类因素,很可能解释了其余大部分警报。2008 年的一项研究指出,希普曼并不是最极端的那个离群值,并得出结论:这类监测充其量只能当「最后一道防线」。图表能告诉你该往哪儿看,却不能告诉你会看到什么。
排名垫底的那个
NHS 英格兰的「让数据说话」(Making data count)指南,讲过医疗系统里两种常见做法的局限:拿这个数据点和上一个比,以及红黄绿灯式的报表。它举了一个例子:「指标上升 2%,达到 79%,但显示的是普通原因波动。」它建议对决策者这样说:「没有显著变化。」说到排名,它问:垫底的那个是需要支援,还是「只是因为总得有人垫底」?
设想一位区域经理,每个月给六家门店里营业额最低的那家打电话。多数月份,这个电话也许落在一家只是手气不好的店头上。等到真有一家店连续三个月掉到自己往常的范围以下,看起来也可能只是又一个糟糕的月份,真正该打的那个电话,反倒可能没打。
记分牌上的噪声
AI 模型也有记分牌。Anthropic 在 2024 年一篇讲评测统计的文章里问:一个模型在某项测试上胜过另一个,「能力差异是真的,还是其中一个模型只是在抽到的题目上运气好?」它建议报告误差范围,并发现在常用的评测上,考虑了题目彼此相关之后,标准误差「可能比简单算出的大三倍以上」。它写道,忽略这一点,「可能让研究者在实际上不存在差异时,误以为测到了模型能力的差别」。这是第一种错误。它也提醒了第二种:题目太少时,「小的差异很可能测不出来」。
它给的办法包括:两个模型逐题配对比较;事先算好,要看出你在意的那么大的差距,需要多少道题。一个团队拿几十个测试用例比较两版提示词,面对的就是缩小版的休哈特之问:这点差距,是平常的散布,还是一个值得去找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