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4 月 25 日早上,JR 西日本的一列快速列车进伊丹站时速度太快,冲过停车位约 72 米才停住。
司机室的内线电话响了。列车长后来回忆,对方大概说了句「能不能少算点」,列车长听懂了:把冲过的距离往小里报。接着列车长用无线电向调度中心报告。列车长凭感觉估计,冲过了三四十米。可列车长听说,冲过 5 米左右,司机不会受重罚;5 米又显得太少,没人会信。
「8 米。」列车长说。调度员把这个数复述了一遍。
箱子里的珠子
美国统计学家 W. 爱德华兹·戴明在他的管理研讨会上玩过一个游戏,用来说明为什么奖和罚常常落错了人。下面的经过,按统计学家莎伦·洛尔 2015 年一篇文章的转述,她引了戴明的研讨会记录和著作。
游戏要一箱珠子,800 颗红的,3,200 颗白的,再加一把有 50 个小坑的拨板。台下几位志愿者当「心甘情愿的工人」,任务是做出白珠子,红珠子算次品。每人照规程,把拨板伸进箱子里舀一下,戴明交代要「轻轻晃一晃」。
检验员数每一板里的红珠子。然后,戴明扮演的工头开始「管理」:红珠子少的加薪;12 颗以上的,留用察看。「谁要是做出了红珠子,看看他是怎么做的,」他对其他人说,「千万别学他。」
游戏要跑四「天」。《和戴明博士在一起的四天》一书记下了一场研讨会:一位叫苏的工人,第一天 7 颗红珠子,第二天 8 颗,第三天 13 颗。「苏变得马虎了,」戴明说,「加薪之后有时会这样。不过我喜欢她的态度。」
苏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箱子。工人之间的差别全凭运气,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当工人的照样窝火。
戴明研究所这样总结:一个想把活干好的工人,他的成败「直接取决于、也受限于他所在的那个系统」。在这个一切由箱子决定的游戏里,真正的改进只能来自改箱子,夸和罚不过是重新排一排谁看起来走运。现实中的工作很少这么绝对,但这个游戏让人看到,运气多容易被当成本事。
恐惧和假数字
这个游戏还有个更阴暗的变体。统计学家莎伦·洛尔记述过:2010 年,一位讲师告诉工人,谁的一板里有 5 颗或更多红珠子,就开除谁,然后把箱子挪到大家看不见的地方。他每次这样做,工人拿回来的都少于 5 颗,也没有一个人报告自己没按规程来。他的结论是:饭碗受威胁的工人有三条路,改进系统,扭曲系统,或者扭曲数据。
洛尔引了戴明一句更直白的话:「恐惧招来错误的数字……为了保住饭碗,谁都可能只向上司报喜。」
列车长报的「8 米」,就是这样一个被扭曲的数字,理由也正是这个。调查人员认为,接下来那段时间,司机多半在琢磨怎么编一个和它对得上的说法,而不是为前方的弯道减速。他以前冲站后受的教育,是停止乘务、写反省书,内容大多是表决心,一句都没讲到制动。可在他开的那种车型上,有些车厢的制动手柄会卡在最强的两档之间,哪一档都不起作用。前一年,他就这样冲过一次站。反省书冲着人去,可有一颗红珠子在驾驶室里。
先问箱子里有什么
设想一个呼叫中心,每周按平均通话时长给客服排名,排在最后的五个人去上回炉课。几乎每周都是不同的五个人,因为谁接到又长又绕的账单电话,主要看排队排到谁。过一阵子,客服学到的是真正的教训:难缠的电话早点挂,让客户再打进来。
红珠实验要你先问一句:在给谁排名之前,差别里有多少是箱子造成的?先看活本身可不可比:每个人接到的电话种类差不多吗?再把数字按时间画进一张像样的控制图,它能显示出没出什么异常时,结果本来会波动多大。超出界限的点,是值得去查的信号;原因可能在人,也完全可能是耳机坏了、那周分配出了问题,或者记录出了错。反过来,结果都在界限以内,也不证明每个人一样好,人和人之间仍可能有持续的差别;只是不能单凭点落没落在界限内,就判个人高下。
测评里的红珠子
AI 的工作也有自己的一箱珠子。拿两个模型或两版提示词在测试上比,分差里有一部分可能来自碰巧选中的题目,以及模型回答本身的随机性。Anthropic 的研究者在 2024 年说得很直白:一个模型可能只是「在选题上走了运」。他们建议每个分数都附上误差范围;对一步步推理的模型,同一道题多问几遍再取平均,能减小回答的随机性。两个模型答的是同一批题时,他们建议逐题比较,看这些逐题差值的误差,这样对分差有多不确定估得更准。
一个团队把十版提示词各跑一次,就把最高分那版捧上台,可能是在拿软件玩红珠游戏。在同一批题上从十个分数里挑最高的,往往挑中的是恰好在这批题上走运的那版,它的分数多半偏高。要信它之前,拿一批没参与挑选、又像它将来真要干的活的新题再核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