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 6 月，美国凤凰城退伍军人医疗系统的一位行政助理，注意到墙上的一张图。图挂在 D641 房间，很大，画的是新病人等预约的天数，一路往下走。最新一个数是 2013 年 4 月的：36.8 天。
他手上正追着一件事：一位退伍军人 5 月中旬就申请看初级保健医生，到 6 月还没排上。他邮件里点到的一位退伍军人，已经等了 60 多天。他写信问一圈同事：「差距是怎么来的？」还提醒说，在院长把这些数报给凤凰城以外的人之前，最好先查查是怎么算出来的。
一年后，退伍军人事务部的监察长查了。他们从凤凰城 2013 财年的新病人预约里抽了 226 个样本。全国数据显示，这些退伍军人等第一次初级诊疗，平均 24 天。
监察长查出来的是 115 天。
一级一级往下传
墙上那个数，起点离凤凰城很远。据美国政府问责局（GAO）的报告，2011 财年，退伍军人健康管理局把预约目标从 30 天缩短到 14 天。等候时间指标写进了各大区网络主任和各医疗中心主任的绩效合同，合同决定他们的绩效工资。
2013 年，凤凰城的院长把初级诊疗的可及性定为她的「极其重要目标」。院里到处贴着海报，标出每个诊室在一个本地指标上达标还是没达标：每位医生的第三个可用预约要在 7 天以内。在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某个地方，一位排班员告诉调查人员：每个主管手里都有一张名单，上面是超过 14 天目标的排班员。
这就是目标分解：大目标一层层往下拆，拆到每个人手里都是推得动的一块。拆得好，顶上的一句话就能变成底下的活儿。1980 年英特尔的粉碎行动，设计订单的总目标落到每个销售头上，平均大约每月一个。罗伯特·卡普兰谈到那些把平衡计分卡用好的公司时说，它们「把高层的战略一路分解到各个经营单位和支持部门」。
在退伍军人事务部，数字一路传到了最底层。别的东西没有跟下来。
排班员能动的只有一格
14 天能不能做到，取决于医生有多少预约名额。名额，排班员变不出来。排班员能动的，是钟从哪天开始走，而退伍军人事务部算等候时间的办法不止一种。监察长写道，新病人的等候，从排班员在系统里建预约那天算起，约不上的，从加进官方候诊名单那天算起；它发现，24 天和 115 天之间的差距，大多出在这之前：从退伍军人要求看病，到预约建起来的那段时间。另一套口径，也就是 GAO 2012 年描述的那些指标，从「期望日期」算起，也就是病人或医生希望看病的那一天。凤凰城有 30 名员工对调查人员说，他们填过不对的期望日期，算出来的等候时间是零天。在有那张名单的地方，排班员说，为了不上名单，他们干脆把期望日期改成下一个空位。
早在 2012 年 12 月，GAO 就提醒过：等候时间的数据全靠这个格子，不可靠。2014 年，退伍军人事务部自己做了一次全系统审计，访谈了 3700 多名员工，结论是：医生名额不够，14 天的目标「根本达不到」。审计报告说，「在弄清需要多少资源之前」就把这个要求压给一线，是「组织领导层的失败」。
目标分解每过一层，都会把一个数传下去。能不能把达成它的条件也一起传下去，或者给下一层留一条说「做不到」的路，决定了最底下的人最后会去优化什么。
两小时回复
假设你带一个六个人的客服组，总监把公司目标分给你们一块：每张工单，两小时内首次回复。你可以平均分成六份，贴六张图。
分之前，你挨个问：什么会拦住你？有两个人是一个人守夜班，凌晨两点进来的单子，四点前不可能有人回。他们唯一能用的办法，是自动发一条「已收到您的消息」，而这也算数。
于是你把这个回答连同数字一起报上去：白天两小时，或者夜里再加一个人。这个季度的图也许难看一点，可它量的是真回复。
给智能体拆活
AI 智能体也在做目标分解：一个主智能体把任务拆开，分给几个子智能体。
2025 年 6 月，做编程智能体 Devin 的 Cognition 公司，工程师 Walden Yan 举过一个出岔子的例子。假设任务是「做一个 Flappy Bird 的仿制版」，拆成两块：一块是带绿色管道的移动背景，一块是能上下飞的鸟。在他的例子里，一个子智能体做出了超级马里奥风格的背景，另一个做的鸟不像游戏素材。每个都回答了自己那一块，谁也没看到整体。
这是个举例，不是实测研究，结论是他自己的：在各部分之间共享完整的上下文和智能体的执行记录，能用单线程智能体就用单线程。他还说，在真实系统里，光把原始任务抄给每个子智能体并不够，前面的步骤里也带着决定。基本的检查你自己就能做：拆活给智能体时，把原始需求和已经做出的决定都交给每一个，别只给它那一块；让每个子智能体在第一行复述整体目标，然后读这一行；最后拿原始需求去验收拼起来的结果，别拿各自的子任务去验收各自那一块。
没开始走的钟
2014 年 5 月监察长发布中期报告之后，退伍军人事务部代理部长把 14 天目标从员工绩效合同里撤掉了。
同一份报告还查出，凤凰城约有 1700 名退伍军人在等初级诊疗，却根本不在官方候诊名单上。他们等了多久，哪个数字里都没有，因为对他们来说，报表上的钟还没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