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 1 月 19 日,日本航空申请破产保护。按稻盛和夫官方网站的统计,它的债务约 2.3 万亿日元。当天,日航股价一度跌到 3 日元。「所有人都认定,二次破产在所难免。」稻盛后来说。
政府请来救它的,正是稻盛。他创办了京瓷和 KDDI,到月底就满 78 岁,还表示这份工作不拿报酬。他的官方档案里写到,他接手时,日航员工既没有危机感,也不觉得公司是自己的。
早稻田大学的航空业专家户崎肇,描述过以前的日航怎么记账:只看整张航线网的收支,很少细究某一条航线到底赚不赚钱。
稻盛偏要算清楚。他把自己在京瓷搭起来的那套核算体系,改造成航空公司也能用的样子。按他的说法,每条航线、每个航班的盈亏,第二天就能拿到。
问题是,这些数字先给谁看。
报告送到被查的部门
1954 年,彼得·德鲁克就问过这个问题。《管理的实践》里讲目标管理的那一章,给它配了一个搭档:通过衡量实现自我控制。他写道,每位经理都应该拿到衡量自己绩效所需的信息,而且要拿得足够早,来得及做出改变,达到想要的结果。
接着他补了一句:「这些信息应该交给经理本人,而不是交给他的上司。它应该是自我控制的手段,而不是自上而下控制的工具。」
给他目标,再及时给他自己的数据,他就能自己掌舵。
油表让司机趁着油箱还剩一半,就改一改自己的开法;一个月后交到车队经理手里的油耗报表,只能给这趟车打个分。
德鲁克把两家公司摆在一起比。通用电气有一支巡回审计队伍,每个管理单位至少一年要彻底查一遍,「但报告交给被查单位的经理」。一家大化工公司也有个控制部门,同样逐个审计,结果却只送到总裁手里,再由总裁把经理们叫去。据德鲁克记述,经理们给这个部门起了个外号:「总裁的盖世太保」。越来越多的经理经营自己的单位,图的不再是最好的业绩,而是审计时最好看的成绩。
每月三天
日航两样都做了。照稻盛的说法,第二天就有的数字,让员工能「实时」看清自己的成绩。日航自己的年报也写着,从 2011 年 4 月起推行「部门收益管理制度」,为的是提高每个部门的利润意识。
这些数字也往上走。每个月,各部门用三天时间轮流汇报,稻盛边听边告诉负责人「下一步该怎么做」。同一批数字,既是一面镜子,也是一场考核。
日航能翻身,靠的是不是这面镜子,这个案例回答不了。银行免除了 5215 亿日元的债务,政府出资的机构注入了 3500 亿日元,重建计划还要裁掉约 1 万 5600 人。稻盛自己也没把功劳记在账本上。2012 年,他对 4000 多名企业经营者说:「日航的复兴并不是我的作为带来的。」
来得太晚的数
假设你带一个仓库的夜班。你这个班的拣货差错,一个月才到你手里一次,还是上司汇报材料里的一行字,离事发已经过去三周。
你提了个要求:按货道统计差错,每个班次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发给你。第二周你就看出来了,差错扎堆在新来的临时工顶一条货道的那两个晚上,那里有两种商品挤在同一层货架上。你重新贴了标签,又带着他走了一遍。月度那一行字照样交给上司,只是这回,旁边多了一句原因。
让它自己检查
AI 系统也常被要求自己衡量自己。常见的提示词是:检查一下你的答案,把错误改掉。
2024 年 ICLR 会议上的一篇论文,作者来自谷歌 DeepMind 和伊利诺伊大学,用 2023 年能用到的模型,在推理测试上专门试了这一招。没有外部反馈,模型复查过自己的答案之后,分数反而下降了。在一套常识选择题上,GPT-3.5 复查一轮,正确率从 75.8% 掉到 38.1%。在小学数学题上,它大多数时候保持原答案;真改了的,把对的改错,比把错的改对还多。作者发现,此前那些报告说有提升的研究,是用正确答案来决定什么时候停手的。他们写道,要是手里已经有标准答案,似乎也就没什么理由再用模型了。
德鲁克说的自我控制,靠的是衡量;再看一眼,算不上衡量。放到智能体身上,就是给它一个不靠它自己判断的检查,比如能跑的测试,或者几道已知答案的样题。让它把检查的原始输出贴出来,再在一份副本上自己跑一遍,然后才信它的总结。
在日航,每个航班的那个数,飞完第二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