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里听广播时,常常换别的台,看有没有更好听的,哪怕我对正在听的还算满意。」
2001 年 11 月,美国 11 所高校的 548 名应届生,给这句话从 1 到 9 打了分。他们刚开始找工作。研究者是哥伦比亚商学院的希娜·艾扬格、雷切尔·韦尔斯和斯沃斯莫尔学院的巴里·施瓦茨,他们用这句话和另外十道题,把学生分成两类:得分高的叫「最大化者」,要找最好的;得分低的叫「满意者」,找够好的就行。
最大化者找得更卖力。他们打算投更多简历,更依赖排行榜、就业指导中心、家里人的意见,也更爱和同龄人比。到第二年 2 月,他们更认同「我常常幻想一些和我正在争取的完全不同的工作」。
到 5 月,两组拿到的工资不一样了。按中位数一分为二,最大化者接受的工作平均年薪 44515 美元,满意者 37085 美元。控制了学校排名、成绩和专业,差距依然在。
接着,研究者问两组人:对自己接受的这份工作,感觉怎么样?
薪水更高,打分更低
最大化者感觉更糟。问他们对这份工作有多满意、对自己的选择有多大把握,最大化者在 9 分制上平均 7.02 分,满意者 7.58 分。三次调查里,最大化者每次都更悲观、更紧张、更焦虑、更觉得不堪重负,也更希望自己当初多找几个机会。
作者的解释落在选项本身。一心要找最好的,眼前留着的选项就多,期望被抬高,身后没选的工作也多,够人琢磨很久。从统计上看,满意度上的差距,可以由两样东西解释:老想着没选的那些工作,后悔没多找几个。论文里打了个比方:面对 400 个有线电视频道,最大化者一个个换台,挑来挑去,剩下看节目的时间没多少了;满意者换到第一个还行的节目,就放下遥控器,看起来。
先定好什么算够好,碰到第一个达标的就停。
「满意」这个说法,来自赫伯特·西蒙,1978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在 1955 和 1956 年的两篇论文里,描述过这样一个做选择的人:心里先有一个「够好」的标准,叫抱负水平。西蒙在诺贝尔奖演讲里回忆:「一旦他发现一个达到抱负水平的选项,就停止搜索,选定它。我把这种选择方式叫作满意。」在西蒙那里,这说的是人在选项不会自己送上门的情况下,怎样「用合理的计算量、靠很不完整的信息」做出选择。施瓦茨的量表,后来才把它变成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别。西蒙还说,标准本身会动:「环境宽厚、好选项多,抱负就升高;环境严酷,抱负就降低。」
这项研究说明不了什么
这项求职研究找到的,是坚持作答的学生之间的相关,不是因果。作者自己也说,薪水只是衡量求职结果的一个尺度。量表本身也受过质疑。2008 年,鲍林格林州立大学和丹尼森咨询公司的研究者认为,施瓦茨的最大化量表顺带量进了优柔寡断和情绪不稳。他们编了一套新量表,在 191 人身上测试,结论是:除了更容易后悔,「最大化者和满意者一样快乐」。
这项研究里,较高的薪资也是真实的差额:每年约 7430 美元。这不代表多找本身造成了这个差距。有些决定值得多找,尤其是那些做了就很难回头的,也就是单向门。
永远试用不完的软件
假设你开着一家十二个人的设计工作室,要换一套记账软件。动手找之前,你先写下一行标准:能处理两种货币,能导出会计要的格式,月费不超过某个数。试到第三款,全部达标。你换了过去,那个月的发票都按时开了出去。
再假设你没写这一行。六个星期里你试了九款,每一款都有一样比别的强。你比来比去的时候,发票一张张开晚了。最后你选了报表最好的那款,接下来一个季度,总惦记着另一款更好用的手机应用。
从一千个里挑最好的
人会「满意」,是因为没法把所有选项都看一遍。AI 生成候选答案的速度,比谁读得过来都快,停下来的老理由好像不存在了。OpenAI 的三位研究者 Leo Gao、John Schulman 和 Jacob Hilton 2022 年做的一项实验,给出了另一个理由。
他们让模型写出许多个回答,再用一个打分模型挑出分最高的那个,这种做法叫「N 选优」。这个打分模型是照着一个更大的「黄金」打分模型训练出来的;在这个人工设计的实验里,黄金模型代替的是人的判断。N 越大,打分模型给它挑中的那个回答打的分就越高;黄金模型的分数,却是先升后降。用作者的话说,打分模型「只是一个不完美的替代品,把它的分数优化得太过,反而会损害真实的表现」。
这只是一个实验室的设置,拿一个模型代替人。你可以在自己的工作上做个小版本:让聊天机器人写二十条广告语之前,先写下一条好广告语必须做到什么;然后按顺序读,碰到第一条过线的就停。如果你也让 AI 挑出它最喜欢的那条,就拿同一行标准去核它挑的那条。
有时候,它挑中的正是你会停下的那条。有时候,是第二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