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夏天，一支美军航母战斗群驶入波斯湾。周围有一群小船和螺旋桨飞机，很多是民用的，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然后，信号来了。它没有走无线电，因为美军截得到。按《卫报》几周后的描述，信号藏在清真寺宣礼塔的唤礼声里，是一段暗语。
导弹从商船上射出来，一直保持无线电静默的飞机也扑了上来，舰队的导弹防御一下子被压垮。按《华盛顿邮报》的统计，十分钟之内，19 艘美国军舰被摧毁，航母也在其中。（《卫报》当年报道的数字是 16 艘。）
这些都不是真的。
这是「千年挑战 2002」，美国联合部队司令部在诺福克主持的一场军事推演：筹备了两年，花了 2.5 亿美元，参与者超过 13500 人，一部分是真实部队，一部分是电脑模拟。它要做的，是在一套叫「快速决定性作战」的新概念写进条令之前，狠狠地检验它一回。联合部队司令部司令巴克·克南上将说，这是「自由对抗」，敌方「有机会赢」。
敌方指挥官是保罗·范·莱珀（Paul Van Riper），64 岁，退役陆战队中将，在越南得过紫心勋章。他料定美军会先动手，「所以我决定先打」。他的命令尽量不上电波：要紧的事派传令兵送，飞机滑行起飞不用无线电，改由塔台打灯示意，下面的指挥官只要知道他的意图，就可以自己去办。
克南许诺过，敌方有机会赢。等敌方真把这个机会用上，推演却被叫停了。「我一遍又一遍听到同一句话：『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范·莱珀对《卫报》说。一位裁判裁定，这次攻击在真实战争里不会发生，除了四艘，其余军舰全部「重新浮起」。范·莱珀在报告里写，官方判定的损失，是按「让蓝军能把演习继续下去所需的最少舰船」定的。
从演习一开始，他的部队在夜间就不得主动发起重大进攻，除非是回应美军。7 月 28、29 日，夜间规则又连改了两次，第二版写得很直白：他这一方不会主动开战，美军却可以。他被禁止使用化学武器，理由是这不符合他所扮演角色的「心态」。7 月 29 日起，演习总导演绕过他，直接给他的参谋长下指导。范·莱珀退了下来。「我留下来提建议，但不再下命令了。」8 月初，他这一方又被要求让两座岛的守军投降，好让美军只需要进攻剩下的两座。8 月 15 日，推演以美军获胜收场。
五角大楼没有否认让舰队「重新浮起」。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彼得·佩斯上将的说法是：让「阵亡」的人复活，就能从一场本来第一天就结束的推演里，多换来 13 天的实验。范·莱珀也承认，按剧本走自有它的用处。他不满的是，这场推演事先宣传的是自由对抗，是要检验这些概念到底站不站得住。
他的报告一共 21 页，结论是：结果「至少从 7 月 31 日起就已注定」。这份报告被列为机密，一压就是 20 多年。一位研究者 2013 年提出解密申请，直到 2024 年才获准部分解密。
「真正可悲的是，」范·莱珀对《华盛顿邮报》说，「我们学到的一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分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