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初,谷歌「人力分析」部门的一个小组接下了一个老问题。这个问题从公司创立起就被人一提再提:经理到底有没有用?
按《哈佛商业评论》的说法,谷歌多数工程师心里早有答案:管理是耽误正事的东西。分析师们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听众。「谷歌对证据的要求很高,」项目负责人之一尼尔·帕特尔说,「光有简单的相关性是不够的。」所以他们反着来:想办法证明经理根本无关紧要。
他们先从最顺手的地方查起:人辞职,是不是因为上司?离职面谈里,走人和对经理不满之间确实有点关联,可谷歌整体流失率很低,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是经理造成的。接着,他们把评分最高和最低的经理拿出来比。「起初,」帕特尔说,「数字并不让人振奋。连得分低的经理都干得挺不错。」
「经理有用」这个说法,眼看就要站不住了。
换上更精细的统计方法,局面才翻过来。2008 年,高分经理带的团队人员流失更少;一个人走不走,跟经理好坏的关系,比跟他本人的资历、绩效、司龄或升职的关系都更紧。
「幸好,我们失败了。」帕特尔说。
口号和小字
谷歌用自己的数据,给一句管理者听了二十多年的话找到了支撑:人是冲着公司来的,却是因为经理走的。这个说法常被归到 1999 年的 First, Break All the Rules(直译《首先,打破一切常规》)名下,作者是盖洛普的白金汉和科夫曼,书的底子是盖洛普对八万多名经理的研究。出版社的介绍写得很直:「一线经理,是吸引和留住人才的关键。」2017 年,盖洛普的一篇文章开头就原样搬出了这句口号,还说,每两个员工里就有一个,在职业生涯的某个时候「为了躲开某个经理」辞过职。
可细看数字,它们说的比口号要少。盖洛普常被引用的那个数,经理能解释各业务单元之间敬业度得分差异的至少 70%,是盖洛普自己的估算,而且说的是敬业度,不是辞职。「两个里有一个」的意思是:一辈子里至少逃离过一次上司的人占一半。它并不等于一半的辞职都是冲着上司去的。
要是问人们为什么离开某一份具体的工作,别的答案就挤了进来。皮尤研究中心调查了 2021 年辞过职的美国人,最常见的原因是薪水低(63%)、没有晋升机会(63%)和在工作中感到不被尊重(57%)。三条里没有一条直接点了上司的名,不过后两条背后,很容易站着一个上司。
所以,这句老话老实一点的版本,范围要窄一些。
人走不全是因为经理,但好经理更能留住你最怕失去的人。
好经理留住了谁
这个窄一点的说法,检验得最严的是经济学家霍夫曼(Mitchell Hoffman)和塔德利斯(Steven Tadelis)。他们研究了一家大型高科技公司的人事记录。那里的员工每年给自己的经理打分,问题包括经理靠不靠得住、给的辅导够不够。为了分清因果和巧合,研究者专门盯住了新入职的员工,以及在团队之间调动的经理。
结果是:把一个人的经理从「带人能力」排在第 10 百分位的人,换成排在第 90 百分位的人,预计流失率会降低大约 60%。对公司记为「惋惜」的那类辞职,也就是公司最想留住的人,这种关联还要更强。可在作者看得到的大多数其他结果上,比如专利数、绩效评分,研究没找到带人好的经理能稳定改善它们的证据,而这些指标也覆盖不了全部生产力。在这份数据里,好经理明确做到的,是把人留住。
原因有一部分在经理手里攥着的那些决定。薪资档位,经理可能说了不算。可是谁先听说有个空缺,会上有人说了句刺耳的话有没有人管,这些都由上司一周一周地定下来。这本书的作者说过一句话,按沃顿商学院书评的概括:一家公司有多少个经理,就有多少种文化。
公司是招聘广告上那栋楼,经理是你每天待着的那间屋。房租太贵,人也会搬走。可每天要过的日子,是在那间屋里过的。
离职表上写着「职业发展」
设想一位组长收到了手下最好的分析师的辞职信。离职表上的原因写着「职业发展」。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人力资源部的事,职级和预算都不归她管。然后她往回翻了翻两人的一对一记录。从春天到现在,每一次谈的都是截止日期。
像她这样的经理并不少。盖洛普 2019 年的分析显示,主动离职的人里,51% 说在走之前的三个月里,无论直属经理还是其他领导,都没有找他们谈过对工作满不满意、在公司有什么前途。52% 的人说,经理或公司本来可以做点什么把他们留下。
谈一次话,变不出晋升预算。要是分析师的薪水比市场低一大截,她也许还是会走,皮尤的数字说明这样走的人很多。可「职业发展」四个字底下,有不少是经理自己就能管的:一个有挑战的任务,或者一句实话,告诉她下一步在哪儿。
离职表归进了档案夹。原因那一栏写着「职业发展」。整份档案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些一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