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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特·恩格利希、托马斯·穆斯魏勒、弗里茨·施特拉克 · 2006

做过手脚的骰子

刚当上法官的德国年轻法律人,自己掷骰子定出检察官的量刑请求。骰子做了手脚,判出来的刑期也跟着骰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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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实验需要,下面这条检察官量刑请求是随机确定的,因此不代表任何司法专业判断。」

这句话印在一份问卷上,发给了一次培训会上的 39 位德国法律人。其中 37 位是法官,平均在法庭上干了 13 年多。他们刚读完一份案卷:一名女子(材料里叫 Lena M.)在超市偷东西,这已经是第 12 次。要他们做的,是给她量刑。

提醒下面就是那个数字。一半人看到的是:检察官请求判缓刑 3 个月。另一半人看到的是 9 个月。辩护律师那边,永远只请求 1 个月。

做这项研究的是三位心理学家:比尔特·恩格利希(Birte Englich)、托马斯·穆斯魏勒和弗里茨·施特拉克。此前他们已经请另外 13 位有经验的法律人,在没有任何请求的情况下给同一个女子量刑,平均是 5.62 个月。论文第一句话写的就是这些人共同遵守的原则:量刑要看事实,不能看运气。

看到 9 的法官,平均判了 6.05 个月;看到 3 的,平均 4.00 个月。两组人都说自己对判决挺有把握,而这份把握跟他们看到的是哪个数字毫无关系。

研究者心里还剩一个疑问:法官们会不会根本不信那个数字是随机的?于是下一项实验,他们干脆把随机这件事交到参与者自己手里。

52 位年轻法律人在施派尔参加一个研究生进修项目,都是刚从法学院出来、刚开始当法官的人。他们读的是同一份案卷,被告知这项研究是想弄清法庭上提问的最佳顺序。然后每人拿起一对骰子,掷出去,把两个点数加起来,填进问卷,当作检察官的请求。

骰子做过手脚。一副永远掷出 1 和 2,另一副永远掷出 3 和 6。掷出 9 的人平均判了 7.81 个月,掷出 3 的人平均 5.28 个月。同一桩偷窃,屋里判出来的刑期从 1 个月到 12 个月都有。

经验也没帮上忙。在两项用资深法律人做的实验里(另一项用的是一桩强奸案,那个多余的数字来自记者打来的一通电话),刑法专家被数字带偏的程度,跟其他领域的法律人差不多。区别在于把握:刑法专家给自己的确定程度打了 6.88 分(满分 9),其他人是 4.45。作者写道,专业确实带来了差别,但这差别「只体现在判断的主观质量上,而不是客观质量上」。

第四项实验想看看原因。掷出大数之后,参与者给不利于被告的论点归类,比掷出小数时更快。

这几项实验人数都不多,每组也就几十人。2021 年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 29 项法律领域的锚定研究,共 8,549 名参与者,再次看到了这个效应,也发现已发表的研究可能有所夸大;专业人士被锚定的程度比普通人略低一点,但差距小到在统计上并不显著。

现实里的法官量刑前一般不会掷骰子,作者自己也说了。他们提醒的是另一些数字:媒体上的,旁听席上的,法官的伴侣、家人或邻居嘴里的。论文最后一句把爱因斯坦的名言反过来用:法官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拿刑期掷骰子」。

这件事里藏着几个道理

锚定效应法官们要么被明确告知检察官的请求是随机定的,要么干脆自己用做过手脚的骰子掷出来。两项实验里,拿到 9 个月的人,对同一桩偷窃判得都比拿到 3 个月的人重。噪声掷骰子那项实验里,同一桩商店偷窃案,判出来的刑期从缓刑 1 个月到 12 个月不等,其中一部分差距来自骰子。系统1与系统2明知数字是随机的,也甩不掉它。后续实验里,掷出大数的人给不利于被告的论点归类更快,好像那个数字悄悄把指控的理由先推到了脑子前面。

出处

  1. Birte Englich, Thomas Mussweiler and Fritz Strack, Playing Dice With Criminal Sentence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2(2), 2006
  2. Piotr Bystranowski, Bartosz Janik, Maciej Próchnicki and Paulina Skórska, Anchoring Effect in Legal Decision-Making, A Meta-Analysis, Law and Human Behavior 45(1),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