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 年 1 月 23 日，波托马克军团司令安布罗斯·伯恩赛德要求半夜过后单独面见林肯。他带去一份命令草稿，第一条就是把手下的将军约瑟夫·胡克开除出军队，理由是此人「在眼下这样的危急关头，不配担任重要职务」。伯恩赛德对总统说，这些命令不批，他就辞职。
林肯撤掉的是伯恩赛德。三天后，他把这支军团交给了胡克。
他还交给胡克一封信。林肯写道，胡克是「一名勇敢而有本事的军人」，有自信，「这是一种宝贵的品质，即便不是不可或缺」。可他在伯恩赛德手下「听凭野心驱使」，处处掣肘。林肯还听说，而且「听来的方式让我相信确有其事」，胡克最近一直在讲，军队和政府都需要一个独裁者。
接下来笔锋一转：「当然，我把指挥权交给你，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不顾这个。只有打了胜仗的将军，才立得起独裁者。我现在要你给我的是军事上的胜利，独裁的风险，我来担。」
有高峰，就有深谷
彼得·德鲁克在《卓有成效的管理者》里写过一章「发挥长处」，讲的正是这一类选择。「强人总有强弱点，」他写道，「有高峰的地方，就有深谷。」谁要是为了避开弱点去安排一个人、去给组织配人，「到头来，最好也不过是平庸」。他说，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看一个人，问的永远是：「他有什么格外擅长的？」
按一个人格外擅长的事去用他，再让他的短处少碍事。
德鲁克自己讲的林肯故事，主角是格兰特。照他的讲法，有人告诉林肯，他新任的总司令格兰特好酒，林肯回了那句有名的玩笑：打听一下格兰特喝的是哪个牌子，好给别的将军每人送一桶。德鲁克写道，林肯挑格兰特，看的是他经过检验的「打胜仗的本事，而不是他清醒不清醒」。他还说，在格兰特之前，林肯先后任命过三四位将军，「他们主要的资格就是没有大毛病」，结果北方「整整三年，从 1861 到 1864 年，毫无进展」。
真实的记录要乱一些。林肯到底有没有说过那句酒桶玩笑，至今没有定论。据 Quote Investigator 考证，目前能找到的最早刊载，是 1863 年 9 月的《纽约先驱报》，没有交代出处；1882 年出版的一部军用电报史，又引述托马斯·埃克特少校的话，说林肯否认讲过。至于胡克，很难说他是因为「没有大毛病」才被选中的：林肯把他的毛病白纸黑字写了出来，照样用了他。
押在钱瑟勒斯维尔的一注
这一注没押中。按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统计，5 月初在钱瑟勒斯维尔，胡克在那个十字路口一带有大约 9 万人，对面罗伯特·李的兵力分成几块，合计 4.8 万。胡克只守不攻，最后把全军撤过了拉帕汉诺克河。国家公园管理局编写的战场史说，他「丧失了胆气」。到 7 月葛底斯堡战役之前，林肯已经把他换掉了。
德鲁克的版本跳过了这一段。按长处用人，能把上限抬高，却不担保结果。据国家公园管理局说，胡克在半岛战役和安提塔姆都打得不错。格兰特拿出来的，是另一种证据：一场他自己指挥的战役。林肯 7 月那封信就是凭这个写的。信的开头是：「我不记得你我曾经见过面。」格兰特刚拿下维克斯堡，这场战役里他的几步棋，林肯都怀疑过。「现在我想亲口承认：你是对的，我错了。」1864 年 3 月，林肯任命格兰特统率合众国的全部军队。
德鲁克也划了一条硬线。他写道，品格和正直本身成就不了任何事，「但没有它们，别的一切都会出毛病」。在他看来，只有在这一点上，弱点「本身就足以让人出局」。
写不好通报的工程师
想象你负责一次产品上线，要挑一个人守上线当天的故障值班台。你手下最强的工程师，几乎任何 bug 都能几分钟找到；可她写给客户的通报，读起来像一段报错日志，有时还像在训人。
要是为了避开短处，你会挑一个好说话、手慢一点的人。你还是把值班台交给了她，再配一位客服主管，客户通报一律由主管照她的记录来写。上线那天冒出一个支付 bug，四十分钟就找到并修好了。客户收到两封语气平和的邮件。她的短处还在，只是派不上用场了。
会编造的模型，和一个打分器
DeepMind 给一个语言模型搭了同样的架子。他们 2023 年 12 月在《自然》上写道，这类模型「往往会编造」。于是在一个叫 FunSearch 的系统里，代码模型 Codey（基于 PaLM 2）只负责提出一段段短程序；一个自动评估器把每个程序都跑一遍、打个分，作者说，这一步是用来「防范编造和错误的想法」的。分数最高的程序再被放回提示里，供下一轮改进。
在数学里的帽集问题上，FunSearch 在 8 维空间找到了一个比此前已知的都大的帽集。140 次实验里，只有 4 次找到了这么大的。作者也说，这个方法最适合有高效评估器的问题；像生成定理证明这类任务，就不在它的范围内。
你也可以照这个分工来。让模型写正则表达式或 SQL 查询之前，先把它必须通过的测试用例写好，让它多给几个版本，逐个拿测试去跑，只留通过的。然后再读一遍留下来的那个，因为测试只查得出你想到要写下来的东西。
林肯没有一套测试可以拿来考将军。他把军队交给了胡克，信的最后一句，他能写下的只是一个请求：「向前推进，给我们打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