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 年 11 月 9 日下午 5 点 16 分 11 秒,尼亚加拉河安大略一侧的亚当·贝克爵士二号电站里,一个后备继电器让一条往多伦多送电的线路跳了闸。这样的线路一共五条。剩下四条接过负荷,各自超过整定值,在大约两秒半里全部跳开。电流掉了个头,往南涌进纽约州。
第一个继电器动作后大约 12 分钟,新英格兰南部和纽约州南部大部分地方一片漆黑。美国和加拿大估计有 3000 万人断了电。
每家电力公司都查了自己的设备,没发现一件有毛病。直到 11 月 15 日,才把起点追到贝克电站。
可那里也什么都没坏。这个继电器是 1963 年整定的,动作值大约 37.5 万千瓦,当时那几条线的负荷比这低得多。那天傍晚,第一条线的平均潮流已经到了 35.6 万千瓦,剩下那一点,正常的波动就补上了。安大略水电的官员说,运行系统的人「并不知道」这个整定值。
一个继电器,还是一张电网
最显眼的病根,是一个继电器上过了时的数。12 月 6 日美国联邦电力委员会向约翰逊总统交报告时,安大略水电已经采取措施,同一批继电器不会再引发停电。
委员会没有就此打住。它写道:「一模一样再来一次的风险,并不是要点。」真正要问的是,「别的此前没料到的故障」会不会引发同样的连锁崩溃。它要求每家电力公司重新审视自己系统的设计和运行。
动手修之前,先问:这是孤立个案,还是一类问题的表现?
彼得·德鲁克 1967 年在《卓有成效的管理者》里,把这一问放在决策的第一步,举的例子正是这一夜。他写道,第一个问题是:「这是经常性的情况,还是例外?」经常性的问题,「总要靠一条规则、一个原则来回答」;例外,「只能就事论事,来一件处理一件」。按最初的解释,这次停电看起来「真的是例外」。德鲁克不这么看:它是一类故障的头一回,「除非找到通用的解决办法,这类故障很可能会变得相当频繁」。
规则没错,夜晚错了
德鲁克在同一个晚上还看到了另一种错。
在纽约市,纽约爱迪生联合电气公司的发电机负荷一下子多出 60 万到 80 万千瓦,接着超过 100 万。行业的运行导则说,出现扰动时,「首要考虑是尽一切可能保持整个互联系统并列运行」,好让邻居互相帮衬。至于什么时候该切断联络线,并没有现成的规定。委员会查明,当班调度员「没有立即做出明确的决定」;事后看,及时在部分地区拉闸限电,「也许能避免全城停电」。
在德鲁克看来,这些工程师「对一次普通的过载,用了正确的规则」,可他们自己的仪表已经在报告,眼前是件非同寻常的事。把新情况当成老问题的又一例,他说这种错同样常见。反过来,把经常性的问题当成一串互不相干的个案,在他看来则是「最常见的错误」,而且常见得多。
分类也会分错
德鲁克说的是经验之谈,不是做过检验的研究结论。而且越是要紧的时候,越难分。他自己列的第四类,也就是一类新问题的最初表现,头一回看上去就像个偶然。光凭一件事,分不出它属于哪一类。
规则也有代价。委员会提醒过,过早切断联络线,会害了同样陷在麻烦里的邻居。为真正的个案立一条规矩,以后每件事都得为它付账。德鲁克也写道:「不过,真正独一无二的事件很少见。」
第三个压扁的包裹
假设你开着一家小网店。一位顾客发来照片,箱子压扁了。你道歉、退款,这事就过去了。对个案,这么处理没错。
两周后又来一单,换了快递,换了城市。接着是第三单。一单一单退款,等于把它们当成三次意外。把三张订单摆在一起,只有一样相同:都用了你上个月换的那种薄纸箱。
换回原来的箱子,就是一条规矩。每个包裹都要多花钱,包括那些本来能完好送到的。所以这件事值得专门拿出来定一次,别一笔一笔地用退款去付。
石头和胶水
2024 年 5 月,网上流传着谷歌新推出的 AI 概览给出的怪答案:一个人该吃多少块石头;还有一条取自论坛玩笑,说用胶水把芝士粘在披萨上。谷歌搜索副总裁伊丽莎白·里德写道,在这些截图传开之前,「几乎没人」问过石头那个问题。
删掉单条答案是应对的一部分:谷歌说,对少数违反内容政策的概览采取了行动。但里德也写道:「我们不会只是一条一条地『修』查询。」公司对比了这些例子,找出出错的规律,做了「十几项技术改进」,包括更好地识别没有意义的查询,减少讽刺和玩笑内容,少用可能给出误导建议的用户生成内容。
换成 AI,还多一层麻烦:同一个提示,下次可能答得不一样,所以一次坏答案未必是规律。你可以记一本小账,把自己每次改 AI 输出的地方写下来。同一类修改出现第二次,就把它写进给 AI 的指令里,当成一条规矩。然后挑几件以前做过的任务重跑,每件跑几遍,看看改变了什么。跑一次没出错,只是个线索,证明不了这条规矩管用。
贝克电站那个继电器上的数,从 1963 年起就没变过。变的是从它底下流过的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