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打印机只有九个月。研究者给这家公司起的化名叫「Ditto」,那里的工程师开发一款产品,通常要三年、四年,有时五年。这一款是彩色激光打印机,代号 PEARL,定价一万美元,排期九个月,而负责它的事业部正在亏钱。一位经理说:「他们要是做不成,整个事业部就得关门。」
研究者莱斯利·珀洛跟着这支团队的软件组过完了这九个月,平均每周有四天在现场。她跟班观察了每一位组员,还请工程师们把自己的一天记下来。
一位工程师,论文里叫他安迪,记下了 11 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三。他 8 点到公司。8 点 20 分,他自己停下手里的活,去告诉两个同事他们在改的代码是错的。9 点去开会。9 点 50 分,一个同事要他帮忙调试一块新网卡。10 点 30 分,有人过来通报发布计划,又挨个问进度;安迪在记录里写,这件事「对他有点用,对我几乎没用」。下午 3 点 05 分,那块网卡又回来了,一弄就是一个半小时。他那天最长的一段独立工作,到了一天的末尾才来:从 4 点 50 分到晚上 8 点 15 分,然后他回家了。
安迪的一天并不稀奇。12 位工程师的 35 份记录里,四分之三的不受打扰的独立工作时段不超过一小时,其中六成不超过半小时。工程师们早来晚走,想找点清静,可大多数人都这么干,于是不管多早多晚,总有人在旁边,随时可以过来打断你。
于是珀洛和工程师们试了一件事。第一阶段:每周三天,中午之前是「安静时间」,谁也不打扰谁。第二阶段改成每天上午 11 点到下午 3 点为「交流时间」。第三阶段又回到第一阶段的安排。
让工程师给自己的工作效率打分,第一阶段有 59% 的人觉得高于平常,第二阶段 41%,第三阶段 65%。这个 65% 后来被人转述成了「提高 65% 生产力的办法」,2023 年《Inc.》的一个标题就是这么写的。它其实是给自己打了高分的工程师所占的比例。
PEARL 按时上市了。最后一个阶段结束三个月后,事业部副总裁把功劳记在这项安静时间的研究上。这是这个事业部历史上第二次按时发布。副总裁说:「没有这个项目,我想我们赶不上这个截止日期。这是一个新的标杆。」
珀洛后来又回去看过。产品上市六个月后,她发现安静时间留下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上市一年后,工程师们告诉她,下一款产品的进度落后了,经理们想再搞一次安静时间。一位工程师说出了她从很多人那里听到的话:「光靠安静时间没用……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遵守它……没人遵守。」
珀洛把这次回潮归到她所说的「工作时间的恶性循环」上:危机一个接一个,奖励的是个人英雄式的救火,而解决一场危机,往往就要去打断别人,又催生下一场危机。安静时间改了钟点,没改奖励。
有一样东西留了下来。上市两年后,经理们去盯工程师进度的次数,仍然比从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