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打算给这些工人停线的权利?」
通用和丰田在加州弗里蒙特(Fremont)筹建合资车厂时,通用这边有人这样问丰田。当年在丰田那边参与设计培训的约翰·舒克(John Shook)记得丰田的回答:「不,我们打算给他们的是停线的义务。」
这批工人,通用早就放弃了。在原来的通用弗里蒙特厂,缺勤率常年在 20% 以上。申诉一堆就是几千件,罢工三天两头,有的还是没经工会批准的野猫罢工。有人故意糟蹋车,往车门板里塞瓶子、塞松螺栓,让车开起来咔咔响。一位质检员发现,有个工人因为喝酒被停职,心里窝火,在大约 400 辆车的前悬挂上留了松螺栓。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UAW)西部大区的负责人布鲁斯·李说,这里被认为是「全美汽车业最差的一批工人」,而且这名声一点不冤。
通用有条人人都知道的规矩:生产线永远不能停。「看到问题,你把线停了,你就被开除了。」李说。一位老资格的通用经理讲过其中的道理:给工人这个权力,他们就会把线停下来,坐着打牌。于是蒙特卡洛(Monte Carlo)下线时装着君威(Regal)的车头,开到停车场里再改回来。
1982 年,通用关掉了这家厂。等到要和丰田一起重开,李提出头 50 个人得由他来招,招的正是当年跟通用斗得最凶的那批工会骨干。「我认为是制度把它搞坏的,不是人。」他说。通用反对,丰田同意了。新厂的工人里,八成五以上是原来通用弗里蒙特厂的老人。
1984 年春天,丰田开始把他们一批 30 人送到日本,在生产卡罗拉的工厂里,跟干同样活的日本同行一起上线。在那里,他们第一次见到了安灯绳。拉一下,班组长就过来;问题来不及解决,整条线才停。
一位 1964 年就进了通用的老工人,那年在日本第一次拉了这根绳。他心里发怵。他看着线为一颗没拧对的螺栓停下来,有人把孔重新铰好,把螺栓装回去,而不是让车带着毛病往下走,等上面压满别的零件,再拆下来返工。「一颗螺栓,改变了我的态度。」他说。
舒克写道,每批学员培训结束时,被问到最想带回美国的是什么,答案总是同一个:解决问题时不指指点点,不忙着找人背锅。「在这里是问五个为什么。在我们那边,习惯的是问五个是谁。」
1984 年 12 月,第一辆车下线,是一辆黄色的雪佛兰 Nova。缺勤率降到稳定的 2%。按舒克的说法,不到一年,这家厂的质量就从通用最差变成了通用最好。
通用想让每家工厂都这样。NPR 记者弗兰克·兰菲特(Frank Langfitt)为《美国生活》(This American Life)采访的每个人都说,NUMMI 之后大约过了十五年,通用的变化才刚开始扎根。研究过 NUMMI 的密歇根大学教授杰弗里·莱克(Jeffrey Liker)记得,通用一位副总裁命令一名经理,去 NUMMI 把每一寸都拍下来,回来照着把自己的厂改成一模一样。按莱克的说法,那位经理当场就明白这行不通:员工的干劲,工会和管理层之间的好关系,都是拍不下来的。
第一轮改革,在通用的工厂里装上了安灯绳。有的厂里,工人一拉绳就挨骂。有几家厂,干脆把绳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