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麦克纳马拉的前半生，是靠数字成就的。二战时，他在空军的「统计控制」部门工作，分析轰炸行动，琢磨怎样让轰炸更有效率。战后他进了福特，这家公司此前二十年几乎没赚到钱；他一路做到总裁，是福特历史上第一位不姓福特的总裁。上任五周，他辞职去给约翰·肯尼迪当国防部长。埃罗尔·莫里斯 2003 年拍他的纪录片《战争迷雾》，其中一章的标题就是「拿到数据」。
到了越南，最容易拿到的数据，是打死了多少敌人。
1966 年 10 月 10 日到 13 日，麦克纳马拉去了一趟越南。回来后，10 月 14 日，他给林登·约翰逊总统交了一份绝密备忘录。「过去一年里，越南战场上唯一明确对我们有利的，是大规模军事行动打死的大量敌人。」他写道。就算报告里有夸大，他估计敌人每年的死亡也在 6 万以上。「那些渗透路线，看上去成了北越人走向死亡的单行道。」
下一句话，把这个数字翻了过来。「然而，看不出敌人的士气有任何即将崩溃的迹象。看起来，他们靠从北越渗透、在南越招募，补上的人比损失的还多。」
备忘录剩下的篇幅，写的都是这个数显示不出来的东西。「绥靖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倒退了。」越共的政治组织在全国大部分地方都很兴旺。「在乡村，夜晚几乎完全归敌人。」在麦克纳马拉所说的「那场重要的战争」，也就是争取民众配合的那场仗里，美国一点没占上风，甚至更糟。他建议把美军人数稳定在 47 万，并且提醒：「只要敌人认为能把我们拖垮，就算远多于 47 万人，也杀不了足够多的敌人来摧垮他们的士气。」
公开场合，说法就不一样了。莫里斯在片中用了一段当年的新闻画面：记者对麦克纳马拉说，有评论认为战争正变成僵局。「不，不。我认为恰恰相反。」他回答，并说大规模部队的军事行动「持续显示出非常可观的进展」。
在指挥链的最底层，这个数字另有一番遭遇。1970 年，应陆军参谋长威廉·威斯特摩兰将军的要求，陆军战争学院调查了军官队伍的职业风气，样本是 450 名军官。在为这项研究录下的汇报里，访谈人员说，他们听到的最激烈的反应之一，就是针对尸体数，尤其来自刚从越南回来的年轻作战军官。有人说上面给他们下了指标；有人说上面嫌数字不够，叫他们回去重数，或者旅长下令把数字「重新核实并往上调」。上尉们担心，美国总统是在拿完全靠不住的信息做决定。
「那边没有一个人相信尸体数。」一位访谈人员这样转述。一名年轻军官说起，他差点和一名派驻南越军队的顾问为了一条胳膊打起来，争的是这具尸体该算谁的功劳。还有人问：为什么不给营长们设一个「民心」数？
研究的结论把尸体数和飞机战备状态、擅离职守率放进了同一张清单。在这些地方，它发现，「实际的成绩和上报的成绩」之间都有一道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