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7 月,福岛核事故调查报告发布后的记者会上,有记者问委员长黑川清:英文版里有些话,日文版里根本没有,这是为什么?据《朝日新闻》报道,他的回答是:「如果你是日本人,读原版就会明白。」
他领导的委员会刚把对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的结论交给国会。这是日本宪政史上第一个由国会设立的独立调查委员会,六个月里做了 900 多个小时的听证,访谈了 1167 人。事故后约 15 万人被迫撤离。结论毫不含糊:这次事故「显然是人祸」。
证据都在文件里。从 2006 年起,监管机构和电站的运营方东京电力就知道:海啸只要涨到厂区地面的高度,全厂就可能断电;海啸若比官方估算的更高,海水泵会被毁,堆芯可能受损。研究人员一再指出,海啸可能超出电站建造时的假设。委员会查明,东电拿出来回应的,是另一套科学研究,外加游说。
按新抗震指针复核电站的期限,原定 2009 年 6 月。东电在内部单方面把它改成了 2016 年 1 月。2011 年 3 月 11 日地震来袭时,1 至 3 号机组需要的加固,一项也没做。监管机构原子力安全保安院知道工期在拖,却从没下过具体指示。
报告正文从制度上找原因。保安院隶属于推动核电的经济产业省,电力公司则通过行业联合会对它游说。委员会说,这是「规制俘获」的典型,根本原因在组织和监管制度,而不在某个人的能力。
英文版的开头,却换了一种说法。黑川清在那篇致辞里写,这是一场「日本制造」的灾难,根源在于「日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习惯」,他列举了条件反射式的服从、不愿质疑权威、集团主义和封闭。他还说,换别的日本人坐在那些位置上,结果大概也一样。
日文版是英文版自己的免责声明里认定的正式文本,它的委员长序言里却找不到这些话。日文序言也批评日本人的「思维定式」,但把它落在了具体的结构上:近 50 年的一党执政,应届生统一招聘、论资排辈、终身雇佣,还有政界、官界、财界把核电当作国策一起推进时滋生出来的「规制俘获」。黑川清后来说,类似的意思他在日文报告别处讲过;附录里他署名的寄语写道,事故的原因,也许就藏在接受了日本社会结构的那种思维定式里。
彭博社的社论写道,报告「没有指出是哪些人」失职,拿日本的「集团主义」来交代,「既是推卸,也是陈词滥调」。社论还说,质疑权威的人其实不少:市民和日本共产党的议员都对福岛反应堆的安全提出过担忧,只是被当权者挡了回去。哥伦比亚大学教授杰拉尔德·柯蒂斯在《金融时报》上写道:「如果文化能解释行为,那就没有人需要承担责任。」
黑川清没有松口。9 月,他对美联社说,他坚持「日本制造」的说法,委员会是有意不点名的。就在不久前,东京的检察机关受理了一批律师的请求,要调查监管人员和电站管理层是否涉嫌业务过失。黑川清说,报告里也许没有名字,可日期和经过都写在那里,调查人员照着核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