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新高管走进亚马逊的会议室，没有人起身放幻灯片。每人手里发到一份六页的备忘录。接下来大约三十分钟，屋里没人说话，大家低头读，在页边写批注。读完，才开始讨论。
杰夫·贝索斯（Jeff Bezos）说，新来的人「有时会有点吃惊」。他管这叫「自习课」。
这条规矩，要从 2004 年的一个傍晚说起。6 月 9 日晚上 6 点 02 分，贝索斯在一个邮件串里回了一封信，标题是「No powerpoint presentations from now on at steam」，意思是从此 steam 开会不再用 PowerPoint。steam 看来指的是 S-team，亚马逊对高管团队的叫法。信的头一句是：「再补充几句，回答『为什么』这个问题。」
他要的，他写道，是结构清楚的叙事文字。在 Word 里列一串要点，跟 PowerPoint 一样糟。理由紧跟着就来了：「写好一份 4 页的备忘录，之所以比『写』一份 20 页的 PowerPoint 难，是因为一份好备忘录的叙事结构，逼着人把事情想得更透。」他接着说，幻灯片让人可以对想法一笔带过，也看不清想法之间是怎么连着的。
贝索斯说，他其实更希望大家会前就读完。可这行不通。大家没时间，进门时要么只扫了几眼，要么压根没看，只能现场追。「而且还会硬撑，就像上大学时假装读过布置的材料。」于是，干脆把读的时间挪进会里。
这样一来，吃力的换成了另一方。贝索斯 2023 年说，PowerPoint「作者轻松，听众吃力。备忘录正好反过来」。他在 2017 年的致股东信里写，备忘录写得不好，往往是因为作者以为六页纸一两天就能写完，甚至几个小时。「好的备忘录，是写了再写，交给同事请他们改进，搁上几天，再换一副清醒的头脑重新修改出来的。」他写道，一份好的备忘录大概得花一周甚至更久。
读的人也有回报。贝索斯说，听幻灯片汇报，高管们常常听到一半就打断提问，其实下一页就有答案。读备忘录时，他会在页边写下一串问题，读到最后再一个个划掉，因为都已经有了答案。
这半小时的安静，也暂时把职位高低关在了门外。每个人先对着同样的几页纸，自己拿主意。贝索斯说他开会总是最后一个发言，因为他要是先开口，哪怕很有主见的人也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他还写道，按亚马逊的老规矩，备忘录上从不署作者的名字，它代表整个团队。
可它终归是某个人写的。莱克斯·弗里德曼问贝索斯：自己写的东西，坐在那儿看着所有人读，是什么滋味？
「我觉得，主要是吓人。」
